钟离草在26岁的时候结婚了。
和大多数女子对于婚姻的憧憬不同,钟离草的这个婚姻一开始就是一个被咬掉一口的烂苹果。在结婚的前几日,钟离草和她的准新郎何言在大街上大闹了一场,当然,主要是何言在闹,钟离草是极要面子的雅女子,在那种场合,只有愤怒而无言语。
吵架的原因很简单,就为了何言买哪种西装做礼服的问题。何言力主买便宜的,他平时最不喜欢穿西装,既然只在结婚穿一次,何必买上千元的名牌。和大多数追求感觉的女子一样,钟离草的心里有小小的虚荣,希望自己的那一半足够潇洒伟岸,能给自己赚足面子。刚认识何言的时候,钟离草单纯的像一张白纸,而何言那时白白净净, 于干练中透出一股子大男人的威武感。就是因为那样的原因,钟离草才义无返顾的爱上何言的。她喜欢男人身上的那种极阳刚的感觉,可以保护自己,有安全感。钟离草的这种喜好,属于典型的美女爱英雄式的恋爱观,绝对的充满幻想,心智还没有成熟。其实,绝大多数人在刚开始恋爱时都不是绝对清醒的,特别是女子。所以,多灵秀的女子会爱上街头小混混也就不奇怪了。
美女爱英雄,这本身没有错,电视和电影里哪儿没有这样的故事情节,在每个少男少女的梦里升腾。但关键是你爱的这个英雄是不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或者只是一个狗熊。那样的话,爱情最终演变成失落,绝望,似乎已是必然。
钟离草就是在与何言的四年恋爱拉锯战里一点点发现自己所谓的英雄不仅连英雄的毛发都沾不上,给英雄穿鞋都不配。这样说未免有点刻薄,但面对此时何言庸俗而失态的表现,钟离草的确厌恶到了极点,伤心又绝望,死的心都有了。最近一段时间,何言的事业不太顺利,所以抱怨比较多。说话越来越粗俗不堪。比如,看见大街上停的豪华轿车,他会恶意的踢一脚:“他妈的,开车撞死你才好!”那样的时候,钟离草隐忍着自己的厌恶,失望,痛苦。在人群里,装作不认识这个人,和他有意拉开距离,但他偏偏意识到了,死命拉着她,说:“你也不喜欢我,你是我老婆!必须和我走在一起!”那样的时候,钟离草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隐藏的危险,而自己想要脱身已经不容易了。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钟离草眼睛迷离着,看着何言愤怒的变形的脸,大大的嗓门引得周围的人都侧目而视:“你想干什么?还想不想结婚?你这个女人,我受够了!”钟离草一直没有说话,愤怒,绝望,寒冷,各种感觉在体内翻滚,几乎将她淹没。她任凭何言拽住她的衣领,始终不发一言。沉默是最大的轻蔑。钟离草内心只在深刻为自己悲哀:这样一个如此粗俗不堪的男人,自己当初爱的究竟是什么?现在自己的爱怕是已经成为空洞。
在繁华的春熙路,钟离草与何言沉默了几分钟,周围的人群渐渐散了,在何言松手的一瞬间,钟离草转身就走,何言想追过去,但被突然冲出的一辆车阻断了。车过去之后,钟离草早已消失在人群里。何言郁闷至极,将手重重砸在身旁的店门上。这真是个烦恼的开端,在这场计划的婚礼即将来临的时刻。
夜已经很深了,何言在杂乱的新房里等待着钟离草,他心里充满担忧,争吵过后,剩下的只有懊悔和心伤。或者在钟离草对何言失落的同时,何言对钟离草也有自己的失落感。感情的分歧或破裂,从来都不是单独一方的问题,俗语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在何言的眼里,曾经那个纯白如纸的小鸟依人的女子已经逐渐走远,变得越来越独立和倔强,并无形中在远离爱的心。何言心里也充满了委屈:自己事业不顺,压力很大。看着同龄人都房子,车子的齐备了,自己还在生存线上挣扎,那个窝囊劲别提了。何言和大多数男人一样,事业是根本。没有事业的男人那算什么男人,注定要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所以,从这点看,何言至少不能算狗熊式的男人。要知道,虽然钟离草认为自己的选择是个错误,但钟离草是个美女,一般人不可能入美女的眼。那时追钟离草的人太多了,没有一个排,但至少不下二十个。钟离草把这事当玩笑讲给何言听,那时他们在将恋未恋之时,关系最微妙的时刻,何言只能一笑了之。后来却止不住泛酸,对钟离草有诸多的不放心。钟离草学中文出身,毕业后在成都的一家杂志社做编辑,长的绝对是清汤挂面式的秀雅形象,有一点清瘦,一笑脸上有淡淡的酒窝。眼睛细长,眼眸极亮,带着聪颖和细微的沉默。留着中长的直发,扎成马尾,很干练的样子。工作中的钟离草很有气魄,属于那种表面温柔,骨子里刚强的女子,风风火火,很有动感。这样的女子,卸下工作的沉重,是小鸟依人的咿呀,是男人呵护的娇妻。但在何言那里,却充满了不安。
何言在钟离草毕业之前已经工作两年了,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却不是搞设计,而是做主管。说起来好听,其实是负责公司里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技术八杆子打不着。何言学的是干部管理,一心想毕业从政,但家里关系不硬,毕业没有如愿进入行政部门,就在设计公司做事,2002年开始工作,薪水由每月1200元升至2200元。老板是个台湾人,姓叶,公司的大部分主要负责人都是叶老板的家人。这是一家家族公司,所以,对于何言而言,他几乎没有特大的发展空间。况且,在何言看来,台湾老板过于小气,挺琐碎。像台湾的冗长的电视剧,不利落,不干脆。何言属于那种快人:做事快,反应快,当然也很冲动,一急就红赤白脸的,怎么伤人怎么来。所以何言在郁闷之下,和叶老板谈判了。谈判的结果是何言自动离职,另谋出路。
钟离草坐在街心花园里的长椅上,心里一片茫然。那些痛苦也或愤怒,最后寂静成了麻木。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的确有些糟糕。婚礼准备的差不多了,亲朋好友也都通知了,要取消这场婚礼吗?钟离草不是成都人,她是北方女孩,家在河北的一个城市,父母温暖慈爱,普普通通,只希望女儿幸福快乐,对于女儿的爱情的水深火热实在难以体会。把所有的苦闷隐藏起来,钟离草不知道该怎么办。和何言提分手,会同意吗?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一天天暴露他的粗俗,暴躁和极端,还要一步步飞蛾扑火吗?曾经也在争吵中愤怒的大喊:“我们分手吧!”那时候,何言脸上的表情足以用恐怖形容,他圆睁着双眼,一把抓住钟离草的衣领,将她拖到窗户边,将窗子全部打开。
“分手吗?分手的话就从窗子里跳下去!我们一起死!”
“那就跳吧!”钟离草闭上眼睛,心里满是恐惧和悲哀。
何言抓着钟离草,自己也爬上窗台,将钟离草的身体大部分悬吊在窗外。他们住在17楼,下面看起来如此缥缈。风把钟离草吹的得打了个冷颤,她为何言如此极端的行为而害怕,自己的一生真的就这样葬送了吗?
何言沉默了片刻,又将钟离草放下了,然后紧紧的抱住她发抖的身躯:“好了,别吵了,不要分手,我很爱你。”
钟离草没有说话,和何言所有的争吵,她最后都是选择沉默。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何言的嘴超级能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天花乱坠,甚至有点蛮不讲理。字字堵着她的嘴,并且插不进去,声音高亢刺耳。面对这样的超强对手,钟离草本来就不是善于吵架的女子,当然只有沉默。沉默中耳朵里穿过犀利的字眼,一点不留情面,字字滑过心尖,伤……
举个例子,前面提到何言因为钟离草曾经被很多人追而最后心里泛酸,可见,何言小心眼儿。在爱情里偶尔的小心眼无伤大雅,怕的是过分,不给对方自由空间。那样的爱是把对方当作自己的一个私有财产,桎梏在自己的手心里,时间久了,男女都会受不了。恋爱初期,钟离草这个傻妮子一味迷恋,反而为何言的小心眼而暗自高兴,好像那证明何言在乎她。后来因为在新年的前夜,钟离草给自己的男同学发了个祝福的短信,被何言看见了,那时他也在狂发信息,给他的一帮朋友。当着自己的嫂子兄长和父母,何言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同时嘴里好不客气的甩出两个字:“贱人!”
钟离草在听到那字眼的一瞬间,整个人足足傻了几十秒。那两个字眼的杀伤力如一枚炸弹,瞬间炸碎了钟离草的心脏,自尊和对于爱的憧憬。在钟离草的字典里,这是最卑劣的字眼,没有任何防备的砸在了她的身上。她出离愤怒,出离悲伤了。迅速冲进自己的房间,泪哗啦啦的落下来。但在何言那里,这事没完,远没有结束,对于自己说出的字眼,一点不觉得过分:偏偏给男同学发!不是发贱吗?之后的对话,让钟离草地第一次领教了什么叫蛮不讲理,什么叫百口莫辩。
“你为什么不给女同学发,偏给男同学发?你俩啥关系?”
“什么啥关系,能有什么关系?不过就发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短信吗?你想太多了!”
“既然没什么关系,那为什么那么多同学偏偏给他发?不是关系特殊吗?”
“普通朋友也可以发,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为什么给他发?你解释解释!”
钟离草在他的“为什么”里沉默了,这样的问题注定没有答案,也无法解释下去,因为发问者本身就是典型的胡搅蛮缠。
钟离草不说话了,之后一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就选择沉默。在沉默里,却越来越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最爱你的人伤你最深”的感觉。什么刺人就说什么,字字在心底冒血。
钟离草在和何言的争吵中逐渐疲惫,自己也纳闷:何言在外面热情大方,虽然脾气暴躁,但还能控制,可一到家,就毫不掩饰了。虽然,大部分时间,何言是温柔的,也勤快,饭也做的好,也有情趣,喜欢古董和古典音乐,喜欢在房间里点印度香。争吵过后也会哄哄她,离草心软,不记仇,多半就马上烟消云散。但何言的坏脾气总是会忽然来临,在小事上,在理论的时候,脾气一来,语言伤害叭叭的。
后来钟离草想明白了,她和何言纯属性格不合。一个浪漫理想化,一个现实功利主义。在实际生活的交锋里,注定战争不断。
想明白了之后,钟离草的心态平和了很多,知道自己一味理想化在这个尘世无法生存,除非有经济做后盾。何言的现实似乎可以解决面包的问题,至少缓解部分压力。最主要的,是钟离草自己的疲惫感,她对于自己的爱情已无幻想,自己投入爱的,结果还是免不了伤害。换一个人,会好到哪里去?因着这种思想,钟离草和何言的关系一拖再拖,拖到结婚时刻。
何言等了很久,不见钟离草回来,出去找又找不见,心里很是着急。着急里又夹着无尽的担心:那么文弱的她,别碰见坏人了。这样想着,更加着急,脚在房间停的不过五分钟,又开始向门边走去。拉开门,却看见钟离草正斜靠在门旁,低着头,显得很疲惫。何言当下放了心,又因为意外的惊喜,对离草的担心变成了无尽的怜爱。一把抱过去,是钟离草瘦弱的身躯:“宝贝,到哪里去了?我要担心死了!”“不吵了,咱们不吵了,好好的!”
钟离草的眼泪一滴滴滑过脸颊,沾湿了何言的肩。那一刻,愤怒,怨恨,分手的计划等等,似乎全都没有了。她只感受到委屈,疲惫,渴望温暖。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呆坐的时候,随着夜晚的来临,她悲哀的发现: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别无去处。朋友也好,亲人也好,都离自己无限遥远。最悲哀的是,自己的痛苦能不能被人理解,得到自己需要的安慰。在远离故乡的城市里,举目无亲,只能掩埋自己的痛。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跟朋友分享,当自己叙述痛过多的时候,朋友的眼里滑过的同情让钟离草的心紧紧的收缩。这个繁忙的世界不能容许一个人过分的脆弱,同情也不是钟离草想要的,那会让钟离草觉得自己正赤裸裸的站在朋友面前,裸露自己的各种伤痕和隐私。想到那种情况,钟离草就会感觉害怕:凭一时之快宣泄自己的所有痛苦,但之后,朋友如何看你?你又如何面对朋友?所以,钟离草有贴心的朋友,却从不触及自己最深的烦恼。更多的时候,因为她自己的敏感体会,反而会成为朋友的安慰者。她过多的给朋友安慰,而且做的如此之好,让朋友信任感动,却越来越知道,自己可以做好的,别人做不到。所以那哀伤就隐藏的更深。
或者钟离草比谁都明白,要得到心灵的呼应并不容易。学中文的时候,教授在分析鲁迅先生的小说时,提到《祝福》里的祥林嫂:将悲哀反复诉说的结果是,最初的同情会演变成麻木,厌恶和不耐烦。你看,祥林嫂失去自己的儿子阿毛多么悲惨。第一次诉说时,周围的看客即便真的是为自己无聊麻木的生活添加调料,但那里面绝对否认不了同情,至少她们流出了眼泪。但第二,第三遍……同情已不在,反而招人厌恶。
当时钟离草内心不断感慨,已到中年的教授在那一刻充满了对人事的深沉和沧桑。从此在钟离草的私人生活里,她学会有意识的掩藏自己的痛苦和烦心,更多的时间,她愿意呆在酒吧,静静消磨自己的忧伤,自己把自己的伤扶平。遇到何言,以为自己可以得到释放和疼爱,没想到又凭空添了不必要的琐碎的伤害,可见爱情并不都是美好。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何言开始爱抚钟离草。在何言看来,争吵过后,性爱是最好的安慰剂,他是爱钟离草的,希望迫切的缓解目前的紧张关系,想通过最亲密的方式,安慰被自己伤害的新娘。如果钟离草真的离开了,他再也找不到如此
可心的女孩了。何言在空荡荡的新房里等钟离草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不能失却钟离草的强烈。他必须让钟离草高高兴兴的成为自己的新娘。
钟离草静静的躺着,心里空洞洞的,对于何言的爱抚,最开始充满了厌恶:这个男人,真的不懂自己的需要。钟离草现在最需要的只是何言一句温暖的话,其他什么都不要做。所以她狠狠推开了何言的手:“我没心情!”何言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重重压在她的身上,眼里湿润了:“宝贝,别生气了,我真的很爱你。”
“我脾气不好,你要原谅。我有时控制不住自己。”
“让我好好爱你,让咱们忘了所有的不快乐吧。让老公给你最好的……”
钟离草终于从拒绝的状态逐渐接受,她的疲惫和失落感需要此时的一个契合点,何言的话在那个时候温润了她的心,她对于爱情的心又复活了。她是爱何言的,更多的是身体上的熟悉和适应,何言的味道,何言做爱的狂热。女人忘不了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最初的性爱由他开发,覆盖最初的纯洁,留在记忆里,深刻而痛楚。钟离草张开自己的身体,迎接着何言的狂热,带着争吵过后的渴望,渴望更靠近,更亲密,更激情。钟离草和何言在这个时间段里彻底放开了各自的束缚,像潮水一样的爱欲将他们冲刷在眩晕的感觉里,感觉到爱的美妙,带着不顾一切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