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落！去死吧！”

　　如果这是他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那么他毫无怨言。毕竟最后那些时间里他血红的眸掠过满脸杀气的银发半妖，落在那张与桔梗相同的脸上，她在不久前说要净化他的灵魂，于是现在她拉满了弓，像一轮几望月，净化之光闪亮在少女绷紧的指尖，那光芒顽强地缭绕着，他几乎能听见弦颤动的声音。

　　少女的嘴唇挪动了一下。她在说什么，她说了什么？

　　奈落没有听到，铁碎牙和破魔箭呼啸而来，没有给他机会寻问就将他埋葬在无尽黑暗的冥道里。他感觉不到疼痛，塞满瘴气的躯体汇不成血肉，只得如雾般消散，留得他那张夺来的面孔，流不出泪，更流不出血。

　　而最后印在眸里的脸，桔梗的脸。

　　变成全妖，什么也没有。永灭灵魂，同样什么也没有。

　　我一无所有。他如此想，如此闭上眼。桔梗在低矮山洞外那模样，光顺着她投下绝妙的影子，美得让人心痛。他亲自伤害的桔梗，他亲手埋葬的桔梗，转世成戈薇依旧憎恨着，鄙夷着，轻蔑着他的桔梗……终于，奈落冷笑一声。

　　女人，你不是说要净化我吗？

　　奈落感觉到种种情愫就好像绝望，一如他那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名字。

　　“奈落。”一个柔柔的声音唤来。

　　黑暗中，他猝然抬起头，一位素白的墨发女子正站在他面前，他的形体是一团黑紫色的雾，是他夺来的，强行拼凑成的灵魂。众多欲望结合，混合搅拌沉淀下来最浓郁的颜色，正是那黑紫色。

　　“奈落，你是何物？”女子问道。

　　奈落答不上。是妖，百万只妖混合成的半妖；是人，罪恶深重而无人形。那么奈落，是什么？

　　“这里是冥道？”奈落问。

　　“不，你没有资格入冥道。”女子道，“那么奈落，你是什么？”

　　奈落的形体在黑暗中不断泯灭，他缓缓地后退，而在瞬间，他后背燃起熊熊烈火，灼烧了他的身体，那只丑陋的蜘蛛脱落下来转而化为一团灵魂，直直落入地狱。

　　“鬼蜘蛛，下地狱了。”女子淡然，又问：“那么奈落，你是什么？”

　　这次，奈落想回答，但他回答不了，那些由鬼蜘蛛聚集起来的妖怪灵魂一个个离开他，他的意识就此淡漠下去，曾经异常追求的事物此刻竟开始淡忘，奈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也许当这些不甘被掌控的灵魂全部脱离奈落堕入地狱的那一刻，奈落就不存在了。

　　奈落这个……由众多妖怪和人类拼凑成的怪物，此时，不久，会什么也不剩下。

　　突如其来的模糊欲念刺痛了奈落，他从缩小到可怜的紫色中伸出一只虚无的手，他呐喊道：“我，不要消失！”

　　只见分散中的妖怪灵魂消失得越来越快，奈落被撕裂得很彻底。

　　而最后剩下很小很小的一点荧光，像是潘多拉盒子里最后的希望，被素白女子捧在掌心。

　　“如我所料，祛除妖怪的灵魂和人类的邪念，你终究还是衍生出了自己的意识。”素白女子道。奈落不回答，什么都不想。他只是呆呆看着素白女子的脸，他只是未发觉女子也在瞧着自己，他只是觉得女子的眉目熟悉得让他无言。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有自我，而不是一团单纯的欲望。”女子道。奈落不回答。

　　“奈落，你还要活着吗？”女子道。奈落仍旧不回答。

　　“奈落，我给你一个机会，好吗？”女子道。

　　“你……是谁？”奈落开口问道。

　　素白女子笑了，她说：“奈落，你是何物？”

　　奈落闭上眼睛，什么也不问，好像死去一样沉寂。他好像点了点头，于是不经意间，听到了素白女子的笑。暖洋洋的。

　　他开始回忆：临死前那少女，究竟对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