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的时候,封河市还不是封河市,只是一个不大的小村子。
村子里没有什么文化人,据老一辈人说,这里只在道光年间出过一个秀才。
可是村子里有一个人会识字,乡亲们却从来不去找他帮忙识字,因为大家都说那个人是个傻子。
傻子一个人住在村西头一间木头屋子里,几乎没有人去过问过他。
有时候有人从那里经过,会悄悄向屋子里瞄上几眼。见过傻子的木头屋子的人都说,傻子真是个奇怪的傻子,他屋里有好多好多的钟。
后来有一天,傻子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仍然没有人去过问傻子失踪的事。傻子屋里的那些钟,零七八碎地被人拿走了一些,还留了一些破破的,这里挂一个,那里扔一个。
2001年
封河市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警察刘明生的女朋友龚雅觉得封河市出事了。
龚雅是市幼儿园的老师。几天前,龚雅就在电话里告诉刘明生,她们班有个孩子没来幼儿园还撒了谎。是个人都知道那孩子在撒谎,那孩子说,他见鬼了。
可是,过了两天,龚雅又给刘明生打电话说,那孩子又旷课了。这一次,龚雅没说那孩子撒谎,她说她觉得有问题,因为,是孩子的妈妈为孩子的旷课解释的理由,那个妈妈说,她的孩子的确见鬼了,而且,她自己也见鬼了。
刘明生哈哈一笑。
刘明生没工夫去领教龚雅这些无事生非的臆想。他的一个同事在周末酒吧跟一个家伙发生口角,并打了一架,还纠缠进了派出所。
刘明生和同事一起走出派出所后,同事有些后悔自己的做法,那个家伙是荣兴公司老板时荣兴的一个助手,两年前,刘明生的刑警队在调查时荣兴的贩卖人口案时,就曾经和那家伙打过交道。虽然两年前的那个案子因为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但是双方都已经积怨颇深。
星期六的晚上,刘明生等了龚雅很久,他们俩的约会时间通常是晚上7点,可是,龚雅一直到9点才给刘明生打电话,她要刘明生去接她。
刘明生问怎么了。龚雅说,我害怕,我也见鬼了。
虽然刘明生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可龚雅是他女朋友,他必须去接她。
刘明生安慰了龚雅很久,说妖魔鬼怪都是子虚乌有,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魔由心生……
龚雅从哭泣突然冷静下来,她问刘明生,难道你认为我是个傻子吗?
龚雅还说,如果你觉得我在无事生非,如果你认为我脑子出了问题,你走吧,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关心过我……
刘明生傻了。这是他们俩之间的老问题,刘明生是刑侦科的警察,是很忙的那种警察,而且刘明生有点大男子主义,他觉得男女在一起就那么回事,没必要老是风花雪月卿卿我我。龚雅一直觉得不满,每次龚雅提出来要分手,百分百是因为这个原因。
刘明生只能软下来,因为他不想和龚雅分手。
刘明生问,鬼长什么样?
龚雅捂住脸倒在刘明生怀里,说,就是我姥姥那样。
刘明生忍住没笑。
龚雅抬起头来,说,我看到我姥姥了,我姥姥是三年前死的,那时候还没你呢。
时荣兴一看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他不动声色地训了助手一顿,然后就回家了。
今天时荣兴算是回家很早的一天。因为他的女儿时敏从国外回来了。两年前,因为一些事情,时敏独自去了新西兰,时荣兴到现在还有些惴惴,时敏这次回来是不是已经完全忘记两年前的那些事了呢?
从时荣兴第一眼见到女儿,他就知道,时敏根本没有忘记,她眼睛里闪动着的冷漠让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自己的女儿。
但是她毕竟还是女儿,时荣兴的老婆已经在多年前死去,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了。
龚雅带刘明生去了一个地方,是那对最早见鬼的母子的家。
那是一对孤儿寡母,他们开着满屋子的灯,惊恐地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孩子说,我见到爸爸了。
母亲神情恍惚,喃喃道,我怎么就见不到,城子,城子,你让我也看你一眼……
龚雅说,他妈妈看到的是和他爸爸一起在车祸里死掉的那个司机。
刘明生觉得事情有点玄,他把这事跟局里的同事们说了,大家偷偷地笑,说大刘你受你媳妇影响太大了。
龚雅为了证明他们的确见鬼了,特意带刘明生去了一趟她和那两母子见鬼的地方。那是县城西边郊外一处荒荒的木头屋子,并不偏僻,时常有人在那里出没,附近还有一个不小的建筑工地。
可是龚雅和刘明生一起在那里守了两天,也没有见到一个鬼。
刘明生怀疑,会不会鬼只在晚上出来?
龚雅说,她和那对母子都是在白天见鬼的。
刘明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竟然花了两天时间,陪着龚雅玩这样的游戏。
他开始重新回去工作,只不过,每天多了一项任务,下午去接龚雅下班。
龚雅明显感觉到刘明生越来越不相信自己见鬼的故事,她十分不满,老是因为这个和刘明生闹别扭。
这一天,刘明生接龚雅迟到了。龚雅毫不犹豫地发了火,因为刘明生不是迟到了一会,他迟到了两个小时。
刘明生的大男子脾气上来了,他不认为自己应该道歉,因为,他下午就给龚雅打过电话,说一个案子在手里,可能要晚一些才能到。
龚雅很有理由生气,因为刘明生完全应该在这两个小时里再打个电话来安抚安抚她,或者叫她自己先去吃饭什么的,结果弄得她饥肠辘辘地等了半天。
二人从幼儿园一直吵到了家里,吵了整整一个晚上,一直到凌晨1点,才各自安睡了。
刘明生觉得自己刚合了一会眼,就被龚雅推醒了。
龚雅两眼含泪,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说,刘明生我受不了了。
她说,我忘不了我姥姥的样子。
刘明生的第一反应就是啼笑皆非。
龚雅感到受了莫大侮辱,冲动之下独自跑了出去。
刘明生看了一下表,刚凌晨5点。他叹了口气,跟着龚雅跑了出去。
刘明生一直跟着龚雅,却又不愿意这么快就上前去认错,他始终有一个信条,对女人不能太宠。
龚雅怒气冲冲,一步不停地往前赶。她很快转过一个楼角消失了。
刘明生只能快步跟上去,楼角后头是什么地形,他一点也不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龚雅一声尖叫,随后就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刘明生转过楼角,眼前的一幕把他惊呆了。
龚雅晕倒在地,不远处,一具女尸砸在地上,鲜血刚刚从身体下面流出来,越流越多。
刘明生抬头朝楼上望去,一户人家的窗户亮了,窗里探出一个小小的头,接着就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哭喊道:妈……
龚雅住院了。刘明生去看她的时候,她说,粼粼的妈妈就从我身边掉了下来,我老早就告诉过你,她真的见鬼了,你不相信……你非要让我也像她这样从楼上跳下去,你才相信吗?
她流着泪把刘明生赶出了门。
粼粼成了孤儿,那孩子被折磨得不行了,根本不敢回家,天天晚上都躺在刑警队的办公室沙发上,圆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却也丝毫说不出什么来。刘明生和所有同事都充满同情却又毫无办法。
刘明生搜查了粼粼的家,他想调查出粼粼妈妈自杀的原因。
他翻查了所有可疑的东西,几乎一无所获。甚至连一封遗书也没有。
粼粼的妈妈就这样毫无交待地去了,留下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刘明生几乎开始怀疑,她到底是自杀还是被谋杀了?
可是他迅速发现了一样让他觉得奇怪的东西,那是一张结婚证书。
那是粼粼爸爸和妈妈在5年前的结婚证书,平平整整地夹在红色封皮里,可奇怪的是,这张证书从中间被撕开了。
刘明生正在思索的时候,门开了,一个老太太走了进来。老太太看见刘明生在这里,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说,你是警察吧,不用查了,我女儿是自杀的,自从我女婿死的时候,她就已经想自杀了。
粼粼2岁的时候,他妈妈有了外遇。那并非她所愿,可是事情无可挽回的发生了。
她深爱着她的丈夫,后悔万分地向他坦白。丈夫冲动之下要和她离婚,并撕毁了结婚证书。
但丈夫终于还是原谅了她,一家三口恢复了原来的生活。
可是第三者不甘罢休,他坚决要求她离开丈夫,并且以死相要挟。
最终的结局是,那个痴迷的第三者终于走向了绝路,但令人没有想到,他把她的丈夫一起带上了绝路——两个人坐的车翻下了悬崖。
她痛悔自己造的孽,在几个月的精神恍惚之后,仍然选择了自杀。
刘明生在医院里向龚雅讲述了这个故事。
龚雅突然恍惚起来,她说,难道,我也是因为精神恍惚,才看见姥姥的?
刘明生十分心疼龚雅,他想找到一个能使龚雅摆脱这种状态的方法。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是粼粼的姥姥在讲述她女儿故事的时候,无意间提到的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