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首都机场国际航班的大厅里,等着与公司在北京办事处的同事碰头,因为老板要我给他带一批药过去英国。
说是北京办事处,其实就是老板在北京的亲戚的家。我去取工作纸(Work permit)时去过一次,那是在去大使馆签证的前一天。
是在公主坟附近的一个院子里,有四栋同样的四层楼高的宿舍,大概是同一个单位的吧。老式的70年代的建筑,青灰色的砖,楼梯在中间,上去是公用的走廊,每家每户的大门沿着走廊一字排开。
正午,阳光十分耀眼。但因为院外正在修建的高层建筑的缘故,院子里没有阳光,蜷缩在高层建筑的阴影里。
上到二楼,敲门,开门的是女主人。她高高的,四十好几吧,穿得很随便,头发有些零乱。
屋里很暗,我站在门口没有移步。她见状,开了灯。
客厅很狭小,男主人和我点头打过招呼,一个瘦高的大男孩正准备去卫生间吧,匆匆地看了我一眼,就关上了门。
我被让进里间,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外,沿墙都是垒得半人高的纸药箱。床上满是盒装的湿疹药膏。
她搬了一张小方凳让我在桌边坐下,自己仍旧站着,递给我工作纸的复印件。确认无误后我应该交给他们约合一千镑的人民币。其中五百镑是手续费,另外五百镑是到英国后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因为即使一去就上班,也要等到第二个月的五号左右才能拿到工资。
当时的汇率是12多一点。因为怕在火车上有所闪失,就带了建行的一卡通,可以异地存取。离她家最近的建设银行要走20来分钟,为了安全,她让男主人陪我去。我说天气太热,还是打的去吧,夫妻俩忙摇头说不用,走一会就到。
男主人很沉默,一路无语。在银行拿到钱后立即就交给了他——无钱压身一身轻,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裂开嘴憨憨地笑了,告诉我他女儿也在英国,今年17岁,已经去了2年多。
原来,他是老板的连襟——老板娘是他爱人的妹妹。我看到的那个高个子男孩是老板的儿子,正在读初中,寄养在他们家。他说我很快就会见到她女儿了,她叫燕子。
回来后女主人又递给我一张纸说是合同,签完合同后才能拿到正式的工作纸。我拿过合同,A4的白纸上很简陋地打印着几行模糊的小字:
一。保证公司利益。不得泄露公司机密。
二。不得擅自离开公司。不得无故请假。
三。工作满一年后才能申请回国探亲。
四。每周工作6天,每天工作时间为8.5小时。
五。工作前半年为培训期。起薪为每月500镑,以后视工作情形逐月增加。
本人同意以上各项,签字为证。__________ __年__月__日
比起其他方式的出国费用,对工资我并无多大异议,尽管工作纸上写的工资是年薪一万三千镑。而合同上也只有我单方面的签字,我就当它是一张写了一些字的纸而已,便提笔签名——拿到工作纸才是目的。她笑着说我到挺爽快的,笑起来的她有一些邻家大妈的那一种亲切。
昨天是第二次去,是去取机票。九月是学校开学的日子,机位紧张,我在武汉问了几家大旅行社,都订不到票,老板托他在北京的熟人给代买了一张。
五千多人民币的单程票,让我有些心疼。要是在淡季,在英国订票的话,够跑一个来回的了。
前不久看到一则评论,说全世界到处都是中国制造(Made in China),但是你在中国本土就是买不到那样的中国制造;即使你在中国买到了某些中国制造,但那也不是最便宜的中国制造。评论问中国怎么了,就像多年以后我问我自己怎么了一样,那是一个你知道却怎么也说不清楚的答案。
本来打算考完驾照,十月份以后再过去的,但老板娘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我只能匆匆应战。
其实我的资料一年前就给他们了,一直没有消息,我早已放弃,一心准备去上海读中欧商学院的事。父亲为此还召开了家庭会议,决定在经济上给予我最大的支持,帮我完成心愿。
1997年中欧商学院第一次到武汉招生,是在香格里拉酒店举行的咨询会,那时他们是和上海交大联合办学。我大学毕业差不多两年,刚够报考的基本条件。他们的一位老师说,我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希望我能去上海参加他们自己命题的英语考试——那时MBA初到中国,GMAT还是一个比较新的考试。他说学费大概是六万元人民币。我把资料锁进了抽屉,希望考完GRE和TOFEL后能拿到美国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去美国读书,成了一个美丽的梦想。
2002年新东方在武汉设置教学点,一看到消息,我就去报了GMAT班,想考一个好成绩拿到中欧商学院的奖学金,以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中欧商学院那时已独立办学,学费也早已超过了十万人民币,GMAT的高分得主更容易申请到奖学金。
突然接到老板娘的国际长途,如果说我已经不想去英国了,没有人会相信吧。是真的,更喜欢能够自己控制自己的生活,不要像这样被别人指挥着改变既定的计划。但相比较,从经济上讲,去英国工作挣钱,比去上海读书花钱,更有说服力。
新东方武汉分部来电话,说GMAT班不能如期进行,只能取消,而出国的其他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我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我前去英国。
大厅里人来人往,我在约定好的三棵人造椰子树前东张西望。托运箱,登机箱和双肩旅行背包放在地上,随身只背了一个小挎包,装了机票和护照。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看见男主人和一个中年男子推着两个大鼓鼓的托运箱过来。箱里是我要带去英国的药。打过招呼,中年男子瘦小的身材——潘长江的身高,许汉林的体型,不是那一口地道的京腔,我绝不会相信他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他和男主人是朋友,帮着开车送药箱过来的。男主人再次确认我的托运箱没有超重后,打了一个手提电话就在那不动了,似乎在等什么人。趁着这个空隙,我请他们帮我看着行李,去卖了一份保险,受益人栏里是父母。
也许是空难片看多了的缘故,尽管知道飞机是安全度相对而言最高的交通工具,但我对坐飞机总还是有些发怵。每次起飞前都会暗暗祈祷一番。后来往返于中英之间,朋友的电子邮件总是以非常高兴你已平安抵达开头。那一份牵挂,让我好感动。
回来时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跟他们在一起,穿着机场的工作制服。她要过我的机票,一行人即随她走。
避开拥挤的客流,我的托运箱从一个很安静的输送口进入。据说那是空乘人员专用的输送口。然后她带着男主人转而排在人流中,check in那两个药箱。完事后女孩笑容满面地拍了拍那个工作人员的肩膀。走过来交还给我机票及行李票,说还有一个半小时才登机,我可以四处转转。男主人从腰包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交给她,又嘱咐我药箱上都写着老板的名字,下飞机后记得别拿错,大家即告别。
大厅里满是即行和送行的人群,人声鼎沸。开学的日子吧,学生特别多。我前面的一个女孩子正倒在她妈妈怀里哭着,一旁的父亲忙着安慰眼泪汪汪的母女。随行的一对或是亲戚或是朋友的夫妇也劝慰着。
我是一个人从武汉来的北京,弟弟送我上的火车。父亲怕离别,母亲在家陪着他。
看着眼前的情景甚是无趣,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别过脸换了方向溜达。中间为了打发时间,嘻嘻哈哈地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已在机场。然后去卫生间。
卫生间亮堂堂的,尽管有一位阿姨在不停地忙着打扫,有些刺鼻的熏香中仍有一些异味。5年后再回来,也许是奥运会的关系吧,卫生间里没了那种熏香,也没了异味,也终于有了卫生纸配套装备,尽管自备了好几包餐巾纸,但还是为了这种国际接轨而欣喜。
好不容易耗了半个小时,实在无聊,决定登机。
随着指示牌,才知道需要填写出入境卡,才知道需要排队等候安全检查,才知道需要走那样长的走道。到了候机位,终于松了一口气。离登机时间只剩下三十分钟,暗自庆幸没有在大厅久留。
候机位上多是学生。好多人都在忙着给家里打电话,公用电话亭那边也排起了队。轮到我,我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越来越快。拿起话筒,按完一连串的号码,耳边传来父亲有些苍老的声音。霎那间泪水夺眶而出。哽咽中只能告诉父亲我即将登机。父亲在那边清清喉咙,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挂断电话后我仍泪眼朦胧,但流泪的并不是我一个人——打完电话的人大都红着眼睛,坚强的人们也是一脸凝重——整个电话亭区笼罩在忧伤之中——没有人在意我的眼泪。
登机时早先忧伤凝重的脸都展开了笑容。那扇小小的铁栅栏似乎是一个神秘的起止符。走过它,感觉就像走向未来,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我想我所有的好奇都写在脸上了吧,要不然邻座的男孩子不会第一句就是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出国。
他在英国北部读大学,家在广东,暑期回国休息,因为想看看北京,就买了往返北京的机票。他的机位靠窗,我俩探头看了好半天窗外的云彩。从云下到云上的过程,感觉有些奇特。
靠走廊的机位上是一个北京的男孩子,在伦敦读大学,非常沉默安静,有问才答,一直抱着一套金庸全套的精装本埋头苦读。他也是回来休暑假的。间或有他的同学从商务舱过来找他聊天,他才会从书中抬起头。
有意思的是,广东的男孩子所带的行李全是食品,他希望能顺利过关;而北京的男孩子只带了金庸。看着我的左右,我隐隐感到前面的路并不太好走。而心中那份从未停止过的隐隐的惶恐,也只有自己最清楚,但不愿去多想。听着广东男孩子讲的那些留学趣闻,我眉开眼笑。
现在回想起来,那空中的十二个小时,其实应该是我多年来最轻松的十二个小时吧。所有的前尘往事,都留在了渐渐远去的那片土地。而未来,只是一片空白,一片在我看来充满希望和诱惑的空白。现在呢,衣食无忧,温饱俱全,哈哈,多么美妙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