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银行讨生计
恍眼间又是北燕南飞，秋色渐浓。谢云卿三年大学专科毕业后进入中国展业银行聿州市分行长平支行，数月以来银行小职员的生活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卑微平淡。说不上原因，甘一岁的谢云卿莫名的潜意识里让他萦绕于心的是一种无拘无束超脱的生活。谢云卿的父亲是一名地质工作者，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常年奔波在外，直到儿子上小学才从省地质队调回聿州市地质局。小谢的母亲一直在市测绘局上班，身体多病。那时全家常因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而搬家，从记事起谢云卿的孩提时代就是在他父亲的四处漂泊和母亲的含辛茹苦中度过的。小谢从小喜爱文学，他看他几乎找得到的任何一本书，他甚至可以放弃和小伙伴一起游戏而在家津津有味的看一本和他的年龄极不相衬的小说。他记性不错，直到今天他还能依稀背颂文革后的一九七七年《儿童时代》复刊后第一期上冰心女士所撰《再寄小读者》那篇优美的散文。
也许喜爱文学的人都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小时候的谢云卿在课堂上不经意地瞥见窗外飘落的叶子都可能引发他的遐想，如果正好有一只彩碟抉翅而过，他的思绪就更会随之在清风中扶摇直上。他喜欢作文，欣赏旧体诗词，讨厌拜读所谓现代朦胧诗。因为在他看来现代诗体极少写得好的，多数像是分行而写的散文，早已失却了诗词中最令人驰往的精练的韵味。他曾在一篇《我的理想》作文中描述自己长大后渴望成为一名徐霞客式的职业旅行家的愿望。已记不得当时自己何以有这种想法，现实生活中还有没有这种职业。或许去遥远的地方旅行是人类联系过去与未来，已知和未知，现实同理想的一种方式。由于上课太专注于漫无边际地发呆，同学又常常欺侮他，谢云卿的课业并不好，最终他在市二中刚读完初一父亲便送他入省内临县地质八队子第中学寄读。不到三百人的校园座落在临县境内太平山下，校园面积之大远非都市孩子所能想像。天气晴朗的时候，站在山顶俯视平原，田渠纵横；从下而上遥望主峰，景色诡丽。谢云卿的少年时代，中学的近五年时光就在这里平静的度过。
从中学起谢云卿就开始身体力行去实现他儿时想当旅行家的梦，只要有可能他便邀三呼四的小范围旅行。一张比例尺为1/100000的省际地图，上面有数十个行政市县的分布，凡是他涉足过的地方就用黑粗头笔在上做以标记。但直到谢云卿大学专科毕业才明白：想周游列国的梦是那麽地可望而遥不可及。后来他对同学解释说，这就如同周恩来做了新中国的总理，但须知这和他儿时立下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誓言毫无干系一般：因为目睹当时国弱民贫，立下此志的少年何止千万。其中多数人成为寻常阡陌，更有甚者几成国贼。这足以验证一个人长大后成为怎样的人取决于他的成长经历而决非誓言。
市南门外一条街道西侧一座俄式二层建筑是中国展业银行长平支行的营业楼。大门口蹲着两樽张牙舞爪的石狮，里面宽敞明亮，装饰华丽。那时各支行还普遍设有金库。作为支行一名大库出纳，清晨谢云卿的第一项工作是坐在防弹运钞车中静静地驶过大街小巷给辖内各营业网点运送现金尾箱。尽管隔着车玻璃，今天仍能感到外面天空开始飞落雾状的雨丝，这是九零年入秋后聿州市的第一场雨。等返回支行，走进营业大厅，迎头碰上一名刚在柜台办理完兑换旅游支票的外国人。正往外走的外国人忽然想起什么事，拦住谢云卿道“先生，请告诉我去书院街怎麽走？”
看来外国人是懂些中文的，而且还说得不错。谢云卿一耸肩，右手一摊，学着他用生硬的腔调说“出了门，往左走。二百米，就到了。”
致谢后外国人出了门，柜台内一位营业小姐看见这情景冲谢云卿芜尔一笑，谢云卿小声吹着口哨径自从大堂右侧门入地下室金库。金库所在的地下室跟楼面形成较大反差：没有大的装修，很多管道在地下室头顶环绕。穿过一条长长走廊，在一间涂着白色乳胶漆的房间里，几名着统一兰色工装胸别工号牌的员工正在聊天。谢云卿走进房间，放下《库箱交接登记薄》，打过招呼后他准备上二楼办公室。扭脸却看见一同回来的保卫干事曹茂文拿出擦枪工具坐在一张椅子上，小写字台上摆着一把“六四”制式手枪。于是在另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抄起手枪说道“帮你擦枪”，手已把玩起来。以前谢云卿也经常这样，曹茂文只是嘀咕一句并未在意。谁也未料到一声沉闷的声响从谢云卿手中爆起，所有的人都呆住了，谢云卿握着手枪，脸色苍白，坐在桌前象是在自言自语“我没动！怎麽突然就响了？”
曹茂文从椅子上弹起，夺过手枪关上保险，气愤地冲谢云卿喊到“告诉过你别乱玩枪！走火伤人谁负得了责任！让行里知道怎么办？。”
一名来金库办事的储蓄柜台女员工惊慌地建议“你们快找找看，子弹打在那里了？”“小于，你上去看看营业厅有没人听见，这种枪声音小，估计楼上听不见。”
谢云卿如梦方醒，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叫起来“别喊了，我找着了，打到墙角上了。”
手里捏者一枚子弹壳，小心翼翼地展示给大家看。“不要紧，只要人没事。我下午去部队上老战友那儿想法子讨颗子弹补上数目，云卿你回头用水泥把弹孔抹平，别让人看出来。”曹茂文只得悻悻然道。
储蓄柜台女员工说“你们这太不安全，我得走了。”
虚惊一场后谢云卿重又恢复了常态。“有精神棍吗？”见曹干事冲他比划两下，小谢掏出一盒|“555”牌香烟，抽出一支为曹干事点燃，自己也叼上一根白色精神棍，刹时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瘦瘦高高的谢云卿穿着晃晃荡荡的行服此时感到后背衬衣都有些汗湿了。他这才感到后怕，要是无意打伤人怎么办？这个行枪支管理不严，入行不久他就亲眼见过一名押车的警卫在营业厅不慎将枪支跌落走火，子弹贯穿了双层铝合金营业门框，将行门口不远处一个冷饮摊桌上的啤酒瓶打飞最后射在马路对面水泥电线杆上，将一对正喝饮料的恋人吓的半死。好在支行怕影响考核，未敢上报，肇事者最后只被扣罚奖金半年草草了事。
此刻谢云卿大口吸着烟，呆呆地望着墙角出神。这里是长平支行金库所在地，金库被隔成套间，里间是二十平方米四面镶着2厘米厚钢板的金库，有36伏特安全电压的照明装置，红外线感应报警器，灌注了水泥的金库铁门，两把能嵌在铁门内的金库正副钥匙和一组专用密码，墙上有内高外低的防水甬道及备用门，金库里面永远散发着旧钞残币那另人作呕的味道。30平方米外间用做守库间，有供出纳用的桌子、椅子、电话、应急灯、枪柜。再外面是走廊，有几道铁门，通道直上一层营业室。每日至少两次随库车下营业网点收送现金尾箱；每周至少两次去分行交现提现；每两个月一次的防抢劫预案演练；三个月一次的同保卫人员实弹射击训练。入银行前谢云卿根本未想过银行还有这样一种被称之为大库库管的岗位。
谢云卿在银行的月俸大约有一千五六百元，这在当时的西北内陆省份以这座二线城市的当地物价而言待遇不差。老实讲，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份差事。但是看到许多同毕业的师兄妹至今还有在为就业而奔波的，由不得他必须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虽有感于此，但毕竟必须做和喜欢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谢云卿想起大学时看过一本书对“工作”有很精辟的定义：所谓工作，就是你不想干而又不得不干的事。未参加工作时觉得这话太绕口，工作后方觉实在是贴切。他常常感到生活漫无目的，看不到未来，自己又不是那种很有上进心的人。好在银行多的是酒鬼和牌友，好在母亲并不过多干涉自己。
实际上生活对小谢还是充满阳光的，每周雷打不动的和林静茹的约会是谢云卿最快乐的时光。林静茹小他两岁，有一张圆圆的干净可爱的脸庞和一头齐耳的秀发。她不是那种个性张扬的女子，也没有特别动人的韵味而且长相平平，普通的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却也有种年轻女子清新自然的味道。谢云卿注意到她时是在上大一下半学期，那时学校的附近有很多小书店，学生们经常去转。一次谢云卿去那里找一本工具书，在一家号称“三味书屋”的店里见到一位穿长裙的年轻女子拿着一本书背靠着书架蹲在地上看，膝上放个笔记本在抄东西。云卿刚好经过她身旁，平时他自己也有因书贵而自己又只需要其中一段资料便动手抄录的情景。但也许那女孩子抄的太久，店主不太高兴了，说了句“我说那女娃儿，那书你买不？”
女孩子抬起头，脸刷的变红了，赶快合上书，猛然站起来，突然身体一晃，就要摔倒的样子。谢云卿伸手扶住她，店主过来让她坐在椅子上，那女孩子脸色瞬间苍白，只说她贫血，也不想坐。店主怕出事，以为她和云卿是同一学校的，便叮嘱云卿陪她回学校。出了书店，谢云卿便问她是哪个系的，女孩子说她不是学生，家就在附近，道谢后就匆忙走了。后来俩人有数次在小马路上照面，彼此的目光总是稍触即逝，不过谁也没主动打过招呼。
很快大学生活就要结束，同窗几载，一朝别离，大家的心情都很复杂。象牙塔式的生活就要不复存在了，大家聚会时，谢云卿有些悲哀地想：那振袖一挥一呼百应，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集体生活——别了；那些个闹学潮去游行的日子也过去了；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少女也将成为记忆了。喝酒时一位室友见他情绪不佳，便挪揄他道“在想心事吧，云卿。听你说过那女孩子都两年了，连人家芳名都不知道，别顾左右而言它，你说没见过她身边有男人，那麽她一定没有男朋友。你完了，再没机会了。”
谢云卿在家是独子。他那英年早逝的父亲在地质局是一名举足轻重的处长，却不幸在谢云卿参加高考时病倒了，等云卿考入本市机械学院时父亲已没有治愈的可能了。拉着儿子的手，父亲对他说“你能考入大学，我和你妈都很高兴，希望开学时我还能送你去。”
但是最终父亲未能如愿，谢云卿是含着泪水走进校门的。在他印象中，父亲虽在事业上如日中天仍不失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特质，多年飘泊动荡的生活造就了父亲分析事理深刻，做事认真又不迂腐的个性。小谢的双亲都是早年毕业于武汉测绘学院，父亲学地质勘探专业，母亲学工业与民用建筑设计。据说在学院一次同乡聚会时俩人彼此相互介绍，父亲告许母亲“我是挖石头的。”
母亲则笑道“我是盖房子的。”
谢云卿听说这段往事时觉得父母的相识颇具戏剧性。自从父亲撒手人鬟，谢云卿和母亲相依为命时才深深体会到“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的世态。回想父亲在世时，每逢周末自己从学校回到家中，那甜蜜温馨的气氛给了自己多少欢乐，不想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生活的主旋律变了。上了大学后，从沉缅于新鲜感中挣脱出来的他突然意识到现实的严苛时顿觉无所适从。有一段时间他情绪很不好，本就有叛逆思想的他常躲避学校、母亲的约束，大学生活中他于酗酒、赌钱、跳舞上的心思要远胜过在功课上。谢云卿是学机械专业的，几年下来数十门功课的成绩在全系都是排倒数的，连几门基础课，譬如《金属工艺学》、《机械制造原理》、《金属切削工具》、《材料高等力学》居然都要靠作弊和补考过关。小谢经常拿自己的经验去开导那些拿着《补考通知书》愁眉不展的学友“别怕什么考试！哪里有不考试的学生！别担心放假没心情玩，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开学之后如何应对补考？我告诉你，补考的科目都是最简单的：因为没有哪位任课老师会让自己的学生不及格。当然你如果再送上两包家乡土产更是万事0K。什么？你说回去不好向父母交差，笑话！自己的父母能把你怎么样，无非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感化你教育你，大可左耳进，右耳出。我看如果父母什么都不说反倒心中还内疚些。”
应当说谢云卿还是有些小聪明的。花了一个星期在图书馆连抄带凑又加入一些自己胡编的从来未经过实验论证的数据终于写成了毕业论文《新材料在数控机床上的应用》出乎意料地获得了当年度学院优秀论文三等奖。为此谢云卿颇为得意，也有了资本为自己旷课去晒太阳的行为辩解“考试及格就行，多一分都是浪费。”
或者不怀好意地花搅那些品学兼优的女生“女人第一是婚姻，第二是职业，文凭更是其次，切勿本末倒置。”
上大二后半学期，有一次谢云卿忘乎所以和社会上的小青年在宿舍聚众设赌，又和前来劝阻的公寓管理员发生口角差点被勒令退学。既然住学校太不自由，谢云卿便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学友私下在校外租了民房以餐玩乐的不时之需。学校附近的城中村有很多这种民房出租给那些外地来聿州市读书的学生，尤以自费生为多。这里是开心快乐的发祥地，是乍得自由的年轻学子堕落的天堂，男女学生的种种劣迹令人不忍详说。倘使她们在远方为儿女筹办学资的父母有知一定会痛心疾首的。
然而，面对师友的规劝，母亲的呵斥，谢云卿并不以为然：你说的，我接受；想做的，我还做。那时的谢云卿虽是被认为无药可救的差生，但其实内心有着少有人知的单纯。每次周末回家看到母亲后他都非常内疚，他知道妈是多么溺爱他，从小到大每次自己做错事，母亲都很少对自己责备，表现出最大限度的宽容。她已经病退在家，儿子是她今生唯一的希望和依靠。谢云卿有时也非常痛恨自己将太多的金钱，太多的青春挥霍在玩乐上。那时校园流行“学业爱情双丰收”的说法。谢云卿当然做不到学业恋爱两不误，他常感叹可爱的女生太多，而自己精力太有限。但是这个小青年并未被乱花迷眼，他也明白这恋爱不同于乱爱，选妻如同选马的道理。要知那皮光毛亮，灵敏可爱的，来必能怡心负重，多半是些吃货。他渴望认识一位文文静静，清清白白的少女爱她亦被她所爱，可是专科三年自己并未做到。现在分手在即却被室友点破心事，顿觉怅然若失。
也许是上天注定谢云卿和那少女是有缘分的。毕业后的第二个星期系教研室通知他来学校一趟。一早来到学校，系主任薛子信告诉他，他写的一篇壹仟伍佰字的散文“；我所知道的新疆”；获得了国家旅游总局和新疆建设兵团共同向各大院校发起的征文“；美丽的新疆”；活动中二等奖。奖金有贰仟元钱之巨，文章还在“；中国旅游报”；上发表。
谢云卿真有些喜出望外，校学生会曾组织学生寒假中积极投稿，但响应无几。谢云卿有一位关系很好的室友是新疆石河子人，他父亲是当地一位土货商人。室友经常将父亲行商之余见到的和他亲历的那新疆美丽的异域风情说与云卿听。谢云卿花了两三天时间描述了他心中想像的新疆：从三月寒风四起，白雪飞扬的阿拉山口的晶莹世界到春暖花开的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那一片碧绿草原上的白色蒙古包，还有帽子上插着漂亮羽毛赤足走在冰山上的塔吉克少年……短短壹仟伍佰字散文却写得恍然若真。写完后等到开学交给学生会统一发出，不想三个月后毕业了却有了回应，虽然慢些却正是时候。自从毕业就等于失业，为给自己找工作，母亲正在到处托人，自己则百无聊赖，领了钱正好出去玩。
从学校出来走在紧贴校公寓围墙的小马路上。迎面却突然看见那不知名的少女拎着手袋和一本厚厚的大书同自己擦肩而过，俩人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交汇又立刻游离他方。谢云卿感到有些心慌意乱，有些发窘，但想结识她的念头一经跳出便如同闪电般一发不可收。他慢慢转身远远跟住少女，希望有机会奇迹般出现。
前面路边有一间出售学生用具及时尚用品的商店。由于这里离校后门不远，谢云卿也常常光顾。看着少女就要走进那间小商店，谢云卿几乎要放弃了。即希望能和她说话又深怕她回头发现自己，最终谢云卿还是矛盾地跟进。老板坐在店门口的小桌后面冲云卿点点头，由于早上刚开门营业，书店里只有少女，云卿和另外一个学生，谢云卿用余光注意那少女正信手拈来一支发夹放在那本厚厚的大书上看，一点也未察觉身后心不在焉的谢云卿。
突然一名农民打扮的中年男子闯进书屋，一口的本地土话，哽咽道“啊呀，这可咋办？有哪位好心的同志能帮我。”
这时商店老板站起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原来这可怜的农民带老爹从农村进城看病，盘缠用尽还欠医院五十余元药费。想想从农村来城里看病这一路的艰辛，急得他暂且仍下老父亲从前面医院跑过来希望能托吉人之福得到些微资助。农民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将病历、处方递给身边那位少女。少女没有接病历，犹豫了片刻从手袋中取出皮夹抽出一张五元钱递给农民。书店老板也颇有同情之心，也捐了十元钱交给农民说道“听你说得确实可怜，可是我们也无法核实，你且拿上这些钱，不够的你到别处想办法吧，我这里还要做生意。”
看着农民千恩万谢欢欢喜喜退出书店，谢云卿心中一动，一言不发地尾随出去，须臾又折身返回，手中却多了刚才的十五元钱。将钱还给老板和少女时谢云卿才注意到少女手中那本厚厚的大书是一本财会书。见少女还在怔怔发呆，书店老板叹息道“果然又是一个骗子，说说你老弟是如何识破的？”“医院离这里尚有一站多地，他不在医院附近却舍近求远。所以我起了疑心。”“那这钱你是怎么讨回的？”“很简单，我告诉他我愿去医院陪他去见他老爹，当面负担余下的所有药费。他果然害怕了，把钱塞给我拔腿便溜了。”
少女这时也开口了“真有这样的人，真是可恨。”
说完拿着挑好的发夹，付了帐出门向菜市场方向走去。谢云卿跳出门赶上少女。
林静茹今天换休，正好去买些牛肉，蔬菜然后回家烧饭。她有在区政府机关做事不苟言笑却传统观念极重的双亲和一个正在读初中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小弟弟。她自己在市漂染厂做化验员，每日和各种化学试剂打交道而工厂经营却是每况日下，为了自己的前途，在同龄的女伴可能正忙于交友、跳舞时，她却不得不花费相当多的时间、精力去自学大专财会。昨日她还收到一位远方的女友寄来的明信片，背面有一行字：愿公主早日找到白马王子。她看完笑了，想想她这位女友，生活浪漫多彩，情感多多却都稍纵即逝。但自己是属于另一类完全不同的女孩，二十岁的少女她亦有自己五彩斑斓的梦，她只能把这些梦锁在日记中。梦中也飘过蓝色的湖畔；盛装的舞会；小号在吹奏；有红色的美酒；英俊的王子。但是生活不是童话，也没有公主。平素父母管束太严，自己性格又内向，生活的圈子太小，可提供给自己的选择有限。她对幸福有特定而具体的概念；属于俩人的房屋，结实又好看的家俱，木质的地板最好是柚木的，将来的他有稳定的职业，略有积蓄，最重要的是对她好，让她有安全感。这样想着走着，突然象是一阵微风从耳后掠来，一句柔和的男声止住了她匆匆的脚步“哎，请等一下。”
回头一望，一个穿长长的半旧西装的青年男子，脸上荡漾着笑意，正是刚才商店中那名男子。“打扰了，你是去买东西吧。我姓谢，刚毕业的学生。可否能参考你手中的书帮同学写个论文？用几天就还给你，你看方便吗？”
谢云卿干脆地说完，用企盼的目光望着少女，少女仿佛很吃惊，好一阵没吱声。谢云卿一下子沮丧又羞愧，这种编造的理由明显就经不住推敲，这里不是在酒吧，以这种方式结识女孩子很容易引起女性本能的戒备。他以前也想过一些表达方式，可是一见面才知道愈加紧张，全然无用。老实说云卿是怕初次开口就被心仪的姑娘拒绝，这样他真是永无机会了，无奈中他只有借助这番词不达意的借口希望少女能感受自己渴望结识的诚意。就在谢云卿还在忐忑不安眼看就要绝望之时，少女却出乎意料地开口了“好吧，不过我现在要去菜市场买东西，一个小时后你在学校正门口等我拿给你——如果你现在不着急用的话。”
没想到少女这么痛快地同意了，谢云卿简直就要雀跃了，过了一个星期，林静茹终于答应了同谢云卿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