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隆冬,秦岭深山一个大宅院里,王老爷一家正准备开午饭,菜已摆满了桌子,单等老爷发话就开吃。
老爷习惯地扫视了一圈家人,夫人刘氏、儿媳妇马氏和两个孙子,七岁的王兴和四岁的王旺,独独不见儿子王德。
“德儿呢?德儿哪去了?”老爷瞅着儿媳妇低声问道,显然有些动怒。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见一个朋友,具体到哪里去他没说。”马氏低着头,胆怯地答道。
“这个孽障,肯定又去赌了,这个家迟早要败在他的手里。去,把他给我捆回来。我们吃饭。”老爷话音刚落,旁边侍立的婆子立马传下话去,一拨人去找少爷,一个丫鬟端上了一小碗肉芽放在老爷面前。
肉芽是老爷专用的菜肴,是用猪肉放烂后长出的虫儿。老爷认为肉芽是肉上长出的东西,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对身体有大补,每天一小碗必不可少。老爷吃肉芽特别讲究,要求那些虫儿一律有白米长,太长了不行,说明虫儿老了,补劲就会降低;太小了也不行,补劲没有长足,吃在嘴里也没有嚼头。开饭前将肉芽先用水漂一刻钟,然后用白酒淹两刻钟,再端上桌子,这时虫子活着,一个个还在蠕动。
饭后,老爷坐在中堂八仙桌边等着少爷,下人们屏气静声,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少爷回来了,后面跟着一大帮人,除了王家的下人,还有一群五大三粗的陌生人。
老爷一看阵势,就知道这个孽障又在外面惹祸了,而且祸惹的还不小。少爷惹祸已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在外面不是把人打残了,就是欠了一屁股赌债让人追上门来。老爷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对此早习以为常,每次都是花一些钱平息下来,过后再找孽障算帐。
“说吧,德儿欠了你们多少,派一两个人来就是了,何必兴师动众的。”老爷低沉而威严地说。
“老爷子,近来可好啊,我们特来向您请安了。其实也不多,就这个数。”为首的一个摇晃着身子,傲慢地上前一步,边说边伸开了一只手掌,前后翻了翻。
“五十还是五百?痛快一点。”老爷想早点打发走来人,让人堵在家里讨债,要是传出去颜面何在。
“老爷子真会说笑话,为这三瓜两枣的我们哪敢上府来打扰您呐。这回可是五万块大洋,说不得请老爷子赏个薄面给结了。”来人满面堆笑,话听起来透着一股杀气。
“五万!……”老爷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即又恢复了常态,缓缓坐了回去。五万可不是个小数,能买到上百垧的好地,就是把现在住的这座大宅子抵押出去也不够那个数。
老爷从小走南闯北的,阅人无数,那能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他们都是赌场网罗的一些市井无赖,勾结官府,暗通土匪,杀人越货,无恶不做。他们这次兴师动众,看来是有备而来。
“是的,五——万——。这些是少爷亲手写的欠条,上面有他的画押。”来人说五万两个字的时候腔调拖得长长的,随即掏出厚厚一沓条子递了上去。
“不看了。来人,看座,上茶。”老爷向身边的下人吩咐道,转过头来低三下四地对来人恳求道,“最近手上没有这么多现钱,能否宽限两天,等筹齐了,我亲自送到府上。”
“谢了,我们还是站着说话吧。老爷子,谁不知道您是方圆几百里的首富,身上随便拔根汗毛比我们的腰还粗。您知道的,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您让我们空着手回去,我们咋好向上头交差呀。您行行好,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来人打躬作揖,神态却不卑不亢。“再说,要不是我们向上头打保票求情,说不定少爷的胳膊腿现在就不齐全了。”
“好,好好,好好好,……,不说了。”老爷打断来人的话,转过头低声对夫人刘氏说,“去,把箱子里的地契拿来。”
来人拿着地契刚走出大门, “噗——”,一口鲜血箭一样地从老爷嘴里喷出,人随即晕死过去,屋里顿时大乱。
王德跪在老爷床前,匍匐在地,泣不成声。“爹爹,爹爹,您醒醒呀,都怪我,上了他们的大当。他们肯定是瞄上我家的地了,合起伙来设局骗我。我开始也想走,可他们拦着不让,我也想捞些回来的,可没想到越捞陷得越深呀,爹爹。”
老爷躺在床上直喘粗气,喉咙里堵着一大口痰,上不上下不下,胸腔里传来“胡噜,胡噜”的雷鸣声,象从地壳深处冒出来一样。老爷两眼圆鼓鼓地死死地盯着跪在床前的王德,一只手无力地、微微地扬了扬,示意王德站起来。
“德儿呀,我——不行了,以后这个家——靠你了,你娘,两个孙儿,还有这个家——都交给你了,我都不管了,管不了了。儿呀,你要——学好呀,不要再赌了,要懂得顾家,学会过日子呀,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完了。怪我呀,是我遭的孽呀,是我把你惯成这样的呀。想我年过半百才有你这么个儿子,把你当宝贝一样捧着,那样都依着你由着你,却把你害了。钱财舍了可以再挣回来,人变坏了还能学好嘛?啊——,啊——。不管了,管不了,不管了……”老爷说着说着,一口气上不来,憋了过去。
“儿呀,要——学——好——呀!……。”深夜,老爷临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用尽力气对王德喊了最后一声,。
半年后,老夫人刘氏也随老爷去了。
老爷去后,少爷王德跑到灶房里,拿把菜刀把自己一根小拇指剁了下来,立下毒誓,决不再踏进赌场半步。
王德禁了赌,却断了那些靠诈骗为生的赌场和混混们的生路,于是他们想出各种办法,想把王德重新拉下水来。先是千方百计地引诱劝赌,后是与烟馆联合,收买王家私塾的先生,把王德哄出来逛街,让王德免费吸食大烟排遣,这才慢慢地把王德拉下了水,培养成了一个烟鬼。不到六七年时间,王德就把土地典卖殆尽,把家里收藏的古玩字画、明清家具也贱卖一干二尽,兴盛一时的豪门大户成了一个空壳。为减少开支,仆人、婆子、丫鬟、长工都卖的卖,遣散的遣散,没留下一个,就连一日三餐,也得媳妇马氏亲自上灶。
一天夜里,王德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伸着烟枪,就着床头小几上的烛台在那儿吞云吐雾。媳妇马氏坐在旁边小凳上,借着烛光为两个孩子缝补衣裳,想起现在的清苦日子,不由得一肚子怨气,嘴里嘟嘟囔囔。
“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呀,这样过着有啥指望?你看看你五尺多高的汉子,双手不担四两,咱娘们几个你不管不顾就算了,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呀,你看现在瘦成啥样了,风一吹就倒。娃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眼看着要成人了,你把家当都给败光了,过几年娃靠啥说媳妇成家、靠啥生活哇。我也是命苦哇,咋就嫁了你这样一个人,……。”
王德懒得理她,眯着眼睛,沉浸在迷幻之中,身子一会飘在祥云之上,一会泡在热气腾腾的热水里,脑海里碧荷万顷,和风送爽,鸟语花香,说不出的舒坦。
马氏拿眼瞅了瞅王德,见他正美着呢,也就不说了,懒得说了,说他做啥呀,这几年说还少呀。“哎——,”马氏叹了口气,把缝好的衣裳折起来,放在王兴兄弟俩的床头边,明天早上穿上它好去私塾读书。马氏自己脱了衣裳,钻进被窝,一个人睡去了。草油灯尽它亮着,死鬼一会缓过神来要是见灯熄了,发起火来谁也睡不安生。
也是合该出事。王德烟瘾过足后,没有象往常那样迷糊一阵后缓过劲来再在媳妇身上折腾,竟也晕晕乎乎地睡着。屋里没了人声,老鼠就跑出来捣乱,拌倒了烛台上的油灯,灯火点着了床上的蚊帐,火苗顺着蚊帐一下窜到了天花板。往年的房屋是土木结构,立柱、横梁、檩子、椽子都是松木,油性大,见火就着,顷刻之间,火势从王德夫妇的卧室向其它房屋飞速蔓延,吞没了整座宅院。媳妇马氏最先被烟熏醒,她立马摇醒汉子王德,胡乱披了件衣裳,打开箱子把一个小匣子抱在怀里,又疾步奔到隔壁房子里,拽起睡得死死的两个儿子,一家子冲出了浓烟滚滚的火海。
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十几间画梁雕栋的大宅院最后化为一堆灰烬,只留下残垣断壁。危难之时,被大烟掏空了身子的王德显现男子汉的顶梁柱气概,伸开两支臂膀拢住老婆和两个孩子,为他们抵挡风寒。一家四口望着熊熊大火,一下傻了眼,往后咋生活呀,大人身强力壮还能应付;小孩呢,总不能也风餐露宿吧,要是弄出病来咋办?
幸好,离宅院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柴房未被大火波及,完整地保留下来。柴房是木架土坯结构,建造虽然粗糙,立柱和横梁也弯弯曲曲,却有合抱粗,极其牢固。对王德一家来说,这座柴房是他们的唯一财产,也是仅可存身的地方。于是,他们把柴房打扫干净,住了进去。
谁也没想到,王德及其子孙在柴房一住就是七十余年,许多喜怒哀乐的故事都发生在柴房里。
